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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揆一


延续与突破:李鸿韦的作品

 

作者 / 沈揆一

 加利福尼亚大学(圣地亚哥校区)

美术史论与批评教授



       李鸿韦是近年在国际艺坛上崭露头角的青年艺术家,他的艺术具有当代艺术家的许多重要特性,跨越于不同的媒材和文化。之前经朋友介绍就已知悉李鸿韦极具个人特色的艺术,十分惊叹他的作品在多媒材和中西、古今艺术观念间的娴熟切换和把握。几年前有幸与这位已在众多世界一流艺术博物馆举办展览的青年艺术家在圣地亚哥见面。鸿韦热情地介绍了他的创作经历和想法,言谈中充满了对艺术的执着,丰富的想象力,同时又透露出极其理性的哲学气息,与他的作品十分契合。

 

       自幼喜爱书画后又接触雕塑的李鸿韦接受过非常正规和严格的专业训练。本世纪初他考入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接受系统的学院训练。毕业后又于2005 年赴美国纽约的阿尔弗雷德大学(Alfred University),在国际陶瓷艺术界享有盛誉的纽约州立陶瓷学院继续深造。这些训练使他既有对中国传统陶瓷艺术创造的深刻领悟,又有对各种雕塑媒材运用的熟练掌控。但难能可贵的是李鸿韦在他的作品中注入了更深刻的哲学思考。中国古代哲学中平衡和谐的观念激发了他之后一系列艺术创作。

 

       执着的李鸿韦在多年的实验之后掌握了高难度的结晶釉烧制技法,他的瓷器上出现了变幻莫测的美妙图案。然而在找到了一种成熟的艺术语言后,鸿韦并未为此感到满足。旧时瓷器修补的技术又启发了他在同一作品中介入不同媒材的尝试,开辟了一个崭新的探索空间。在多年的探索实验后,他成功地将传统的陶瓷与象征现代工业文明的不锈钢完美结合在一起,创作出独特的装置艺术作品。在这些装置艺术作品中传统的陶瓷失去了原本的形态和实用功能,与不锈钢结成的抽象造型拓展了陶瓷艺术的创作范畴,也体现了中国哲学中和合共生以及西方后现代主义中解构重建的观念。善于哲理思维的李鸿韦在《道德经》中得以启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陶瓷与不锈钢的结合似阴阳二气相交、互相激荡而形成新的适匀的和谐体。他的系列作品《屴》和《玄》都展现了李鸿韦对这些哲理的领悟以及将其体现在作品上的能力。鸿韦对结晶釉的出色演绎和手工锻造的不锈钢部分的精湛制作,以及将这两种材料无缝衔接,也展示了鸿韦完美主义者的追求。绚丽多彩的结晶釉和光洁铮亮的不锈钢在材质上的反差被完美地统一在水滴柱或其他抽象的造型中。亮洁的不锈钢表面的反射又将观者引入了作品之中。展示品与观者的互动无限地拓展了作品阐释和观者想像的外延。在《平衡的寓言》中李鸿韦将不同形状的物件的叠置,无疑在表达中国传统道家阴阳平衡的观念中注入了更为广义的阐释和美感。

 

       近年来,李鸿韦把他创作的重点转向在博物馆展示的大型公共展览装置作品,因此在作品的体量上又有了新的要求。鸿韦作品的所有环节都是在工作室完成的。虽然世界各地博物馆展览的邀请将他的工作日程排得满满的,完美主义的鸿韦坚持亲自参与作品制作的每一道工序,从不锈钢每一部件的手工锻造、切割焊接、抛光打磨到最后的拼接组装。《碎片系列》是鸿韦在近年着力探索发展出的一个全新系列。在新的《碎片系列》中,之前作品中绚丽的瓷器部分被以不锈钢螺钉加以铆接的方式組合的破碎瓷片所取代,衔接不锈钢部分组成抽象的装置物体。看到这一新作,我不禁想起多年前听前上海博物馆副馆长、陶瓷专家汪庆正先生讲他们当初发现宋代官窑汝窑遗址时看到大量汝窑瓷器碎片时的感受。那些遍布遗址的碎片大多是瓷工不满意烧制的效果而有意砸碎的。现在世上仅存的数十件汝窑精品就是在无数次的失败尝试后生成的。砸碎不是消极的毁灭,而是为了最后的重建和生成的积极进取。当今世界充满着躁动和不安、疫情和战乱,传统理念和价值观不断崩溃失序,然而新的秩序与理念也必将在这破碎的世界中生成。李鸿韦似乎在那些陶瓷碎片中找到了最贴切的语言来表达他对当下现实的关注和希望。破碎的瓷片在鸿韦的手中获得了生命的延伸。

 

       大型装置《混沌》是《碎片系列》中的一件新作,展现了李鸿韦对老子“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的理解。高达三米多的蛋形体则取自中国语言文字中 “蛋”、“诞”、“旦”的谐音双关用法。“蛋”是生命孕育诞生的载体,“旦”则意为黎明和一天的开始。几千片以唐三彩黄绿色为基调的陶瓷碎片用手工不锈钢螺丝拼接成装置中间的主体部分,上下与四十多块拼接后打磨铮亮的不锈钢无缝衔接,构成完美的蛋形体立于展台。在这里阴阳破立、古今中西各种理念材质衔接碰撞,最后和合混成,孕育新生命的诞生。

 

       李鸿韦在《碎片系列》中将他早年的《屴》和《玄》系列加以深化和拓展。这次展览中的《屴》沿用了早先的圆锥体形,但是陶体部分以拼接的碎片取代结晶釉图案,强化了不同材质表面质感的反差,高达三米多的体量也极大地增强了视觉上的冲击力。作品的标题也巧妙地利用了汉语中“屴”与“力”和“立”的谐音。“屴”本意为山峰高峻的样子,此处倒置的圆锥体矗立在展台上,以其底部的尖点支撑整个作品彰显了力的强度,媲美伟岸的山峰。

 

       同样的概念也在《玄》的系列中展现。“玄”本摘自于《道德经》中的“玄而又玄,众妙之门”。“玄”又与“悬”谐音。球体上下的不锈钢部分似乎受到天花板上垂下的细钢索的牵引和地下重心的拉扯而呈现上下两个锥体。球体中间的脆弱的碎瓷在这里成了保持整个悬体完整和平衡的重心。“悬妙“与”玄妙“间语义的切换在这里演绎到了极致。

 

       这些作品中另一个特点是在形体造型和体积上的追求。自从早年作品摆脱陶瓷作品的固有形态和实用功能的羁绊之后,李鸿韦的作品就强调形体的抽象简约,采自物体最基本的形式。这当然也是他领悟道家“大道至简”理念的结果。作品《嵩高》的最初设想来自几年前他游访加州返回纽约途中在西部沙漠中看到的巨大仙人掌。他用极简的手法将仙人掌的形态引入《平衡的寓言》的叠置造型并加以延伸放大。在这件近四米高的装置中,不同材质组成的不同形状的物件交错堆叠,似乎各争生成但又找到了个自取得平衡的位置,和谐地共置一体。

 

       这次展览中有一件名为《未来主义》的新作似乎显示了李鸿韦在媒材运用和观念运用上又有新的拓展。金属网板和布满锈斑的铁板以几何图形的切割加入了陶瓷碎片和不锈钢的行列,共同组成一个没有直线富有动感的巨大的喇叭形状,从侧墙上挂至地面。人工铆接的陶瓷碎片与机械压制金属网板、锈迹斑斑的铁板表面同光滑铮亮的不锈钢铸件之间在视觉和触觉上明显地增添了对比的维度。观者在远处从喇叭内心巨大的弧形不锈钢反射中看到的是自己和周遭的倒影,步入跟前才见到自己的真形,似乎也显示了对相对二元思维的进一步质疑和对当下复杂变幻的世界更为深刻的思考。

 

       李鸿韦的艺术具有鲜明的当代性—--关注和介入当下。特别是一些在疫情时期创作的作品,他以其精湛的艺术语言表现了一位当代艺术家对周遭世界的敏锐感受和积极参与的责任感。在包容合作的全球化理念不断受到挑战的当下,李鸿韦艺术中所表现的追求和合共生的理念尤其难能可贵。作为一位当代艺术家, 他从中国道家的哲学理念出发,采用带有鲜明文化特征的材质,突破固有艺术边界的羁绊,开辟出全新的艺术疆域,并以精湛的艺术才华创造出具有极强的时间和空间感以及鲜明个人风格和特质的艺术作品,在当代国际艺坛上无疑已经占有不可动摇的一席。

 



  

作者简介/

 

       沈揆一是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圣地亚哥校区)美术史论与批评教授。他的主要研究领域为现当代中国艺术和近代中日文化艺术交流。主要著述有《世纪的危机:二十世纪中国艺术中的传统与现代性》(纽约,1998)、《中国现代艺术》(柏克莱,2012, 获2013 国际亚洲学会人文著作奖)等。曾策划美国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西班牙比尔堡古根海姆博物馆主办的《中华五千年》展 (1998)等重要展览。曾获美国国家艺术基金、美国社会科学理事会、日本学术振兴会、斯坦福大学、加州大学,荷兰萊顿大学, 德国海德堡大学等研究奖和基金。现还担任荷兰博睿出版社《现代亚洲艺术和视觉文化》丛书主编。